地方政府出土地和资金,希望换来一个新能源项目;企业手则握订单和技术,挑肥拣瘦,待价而沽。
所有人都相信,光伏产能越多,市场空间也就越大。
这一信,就是5年。
2026年7月31日,京运通发布公告,公司位于四川乐山的12GW单晶拉棒切方一期项目正式投产满5年,正与乐山市政府指定的乐山高新投资发展(集团)有限公司,就回购项目公司股权事项展开协商。根据协议,京运通需回购乐山高新投持有的30%股权,哪怕不算利息,也是超过9亿元的真金白银。

这本是双方早就商量好的,但问题出在,两个月前,京运通刚刚被内蒙古法院强制划扣了近2.94亿元银行存款,再加上行业下行,亏损严重,9亿元巨款,反正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。
所以公告中提到的“协商”,大概也只是比较体面的说法——真实情况,恐怕是在苦苦求和、争取展期。
这场让京运通如履薄冰的回购,至少要追溯到6年前。
5年之期已到
2020年,那是光伏产业烈火烹油的一年。
硅料价格上涨,市场需求爆发,资本疯狂涌入,各地政府争相布局新能源产业。
彼时,乐山为打造“中国绿色硅谷”,引入了京运通。双方一拍即合,合资设立乐山京运通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,注册资本30亿元。
这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种政企合作模式,由地方国资先拿一部分钱,帮助企业平稳度过前期,加快项目落地;企业则利用自身技术和市场能力,带动当地产业发展。
同年11月,京运通与四川乐山市、五通桥区政府签署投资协议,计划投资70亿元建设24GW单晶拉棒、切方项目。按照规划:
一期建设12GW拉棒、切方项目;
二期项目后来调整为22GW高效单晶硅棒、切片项目。
双方立下“5年之约”:一期项目正式投产满5年之日,京运通或其指定第三方,必须全额受让乐山高新投持有的30%股权。
2021年6月23日,乐山一期12GW项目正式点火投产,到今年6月,刚好5年。
眼下不能履约,本身就很难处理,偏偏对方又是地方国资。
地方国资的钱,不好拿
得罪地方国资是什么后果?起码在光伏企业里,比京运通更懂的恐怕不多。
2026年5月19日,京运通发布公告,因未能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付款义务,内蒙古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启动强制执行,直接冻结、扣划了京运通银行存款约2.34亿元,并冻结利息约6050万元,合计划扣2.94亿元。
这起纠纷的起因,与今天的乐山如出一辙:
2017年,京运通与乌海政府合作,京运通与乌海市政府签署投资协议。按照协议,乌海城投以厂房资产3.5亿元作价入股,并负责代建厂房,第8年由京运通回购。
然而厂房建好并交付后,乌海城投却未能完成入股流程,回购搁浅。2019年,施工方中电四建追讨工程款,将乌海城投和京运通双双告上法庭。
这场官司足足打了6年之久,直到2025年,经最高法调解,乌海城投先行垫付了2.1亿元。付款之后,它又反手起诉了京运通,索要本金及利息合计2.44亿。后经一审、二审,内蒙古高院判决,京运通败诉。根据《执行裁定书》,乌海法院启动强制执行,冻结、划扣近2.94亿元。
乌海的这场官司,让本就资金吃紧的京运通遭遇重创。如果乐山国资也不肯在“展期”上松口,那么京运通很有可能面临被第二次强制执行的风险。
唯一的指望,大概是乐山看在当地有隆基、通威、协鑫等一众龙头企业的份上,维护"亲商"口碑,不去强制催款。但乐山国资毕竟是不是乐山大佛,坐得住,不代表不在乎。
前有宝馨科技被怀远国资起诉,后有棒杰股份被苏州国资催告,两者都是因为没有履行回购义务。国资的耐心,终究是有限度的。
当年的豪赌,成了包袱
我们算一笔账,乌海划扣近3个亿、乐山待回购至少9个亿(不算利息),根据财报,截至今年一季度末,京运通账上的货币资金仅剩1.34亿元,一年内到期的短期债务则高达24.71亿元,账面资金甚至不能覆盖短期债务的零头,这多出的9个亿,不知道要从哪里掏?
以前就听人说过,“京运通是硅片环节经营能力最差的企业,没有之一。”
如今回看财报,2023年,京运通的归母净利润还有2.36亿元,到2024年,业绩却急转直下,全年归母净利润亏损23.61亿元。亏损原因不难理解,周期之下,没有谁能独善其身。但问题是,它格外的与众不同。
2024年,京运通硅片的毛利率为-43.29%。其中硅棒业务毛利率为-105.10%,硅片业务毛利率为-39.53%,对比规模相近的弘元绿能,别人硅片的毛利率是-4.14%,京运通的价格,堪称是给“家人们”发福利了。结果可想而知,卖的越多,亏得越多。
到2025年,公司继续亏损14.8亿元,短短两年,累计亏损超过38亿元。要知道,2011年至2023年,京运通13年的累计净利润也才42亿元。

进入2026年,亏损仍未结束。7月披露的半年度业绩预告显示,公司预计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3.28亿元至4.75亿元。京运通解释称,受光伏行业环境、市场波动等影响,公司硅片业务利润持续承压。
这个理由还算充分,但放在京运通身上,不够全面。
京运通成立之初,并不是一家纯粹的硅片企业。
公开资料显示,它曾是国内仅次于晶盛机电的第二大单晶硅生长炉制造商,主营业务包括高端装备、新材料和新能源发电。其中高端装备是公司的核心优势。2011年上市之初,其高端装备制造业务贡献营收12.82亿元,占总营收的72.21%,毛利率高达53.98%。
在光伏产业链里,这类企业被称作“卖铲人”,他们不直接承担硅片价格波动,也不会长期占用大量资金,每当行业扩产时,却能够坐享增长红利。这本是一条极为稳健的路径,错就错在,京运通没有忍住,亲自下场淘金。
在行业高速增长阶段,制造环节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,可当所有人一哄而上时,产品本身也就不再值钱。
结语
年初的股权转让,是京运通近期突围的标志性动作。
2026年3月,公司控股股东京运通达兴、实际控制人之一冯焕培拟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,将11.93%公司股份转让给私募基金,并将筹得的3.9亿元资金借给上市公司使用。冯焕培本人更是因为多起买卖合同纠纷被法院列入“限制高消费”名单。
大股东不缺诚意,可面对光伏周期的大山,几亿资金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